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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围的空气都变得神圣而甜美!”  

2010-11-11 07:37:2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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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围的空气都变得神圣而甜美!”

 

○许石林

 

1921年的夏天,大学者顾随先生在济南。有一天晚上,先生无事,外出散步,在一个杂货店不远处,走不动了,他看到了一个动人的情景——

这个“败落的杂货店”门口,竹竿支起了一个凉棚,棚下挂着一盏煤油灯,旁边简陋的白木小桌上放着两只粗茶碗,一对贫贱夫妻坐在小桌边,女的低头做针线活儿,男的光着膀子低头看着一本那个年代极粗俗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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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看边大声地津津有味地念给女的听。“真奇怪!他们两个人——读的他和听的她,忽然同时觉得这书的某地方有趣,心里感得一般无二的愉快。于是,他俩同时抬起头来,她 的眼睛离开手里的线;他的眼睛离开那本破小说。四只眼睛发出饱满、快乐的光线,接触成两条平行线:你看我,我看你,对瞅着一笑,又低下头,做活的做活,念书的念书。”

先生看着看着,走神了,先生感到“天使连开神光,展起双翅,在他们头上飞来飞去。四围的空气都变得神圣而甜美!”以至于那女的,尽管一双粗糙的手,头发也不整齐,但在先生看来,相貌很“甜静”;男的在先生看来,“现出诚实和忠厚的品性”。

先生在一不远处较暗的犄角里站着,欣赏着、品味着这一幕读书的情景,“看到末后,我眼里涌出热泪来。”

先生本来要从此经过,但他不敢往前走了,“我没有胆气去撞破这一团神圣而甜美的空气。”

最后,先生像做了错事、羞怯的孩子一样,“我又跑回原路了。”

——以上故事,见《读书生活——顾随随笔》。

大学者顾随先生,有读书人的心胸、诗人襟怀,心志高迈,有着非凡的审美能力,最容不得俗物。可他居然欣赏陋巷中一对贫贱夫妻那寒酸的幸福,以至于感动得热泪都快下来了。那一对生之多艰的夫妻,因为在煤油灯下共同读一本书,一本粗俗的小说,他们的容貌,在先生眼里也都好看起来,变得美起来。这可以说是读书带给人的尊严,也可以说是因为读书,使人赢得了他人的尊敬,在顾随先生这样的大学者眼里,那情景都变得具有无比美丽的审美价值。

不久前,我见到叶嘉莹先生,谈起顾随先生,叶先生说,顾随先生讲课,天马行空,他不是死板地讲解,他是发挥。听顾随先生讲课,一般学生很容易被迷住,而忘记也顾不上做笔记。而叶嘉莹先生因为从小就生活在读书人家庭,诗书氤氲,四合院的竹影树荫里,每天听自己的父亲和伯父大声吟诗诵文,她说自己因此对顾先生所讲的古代诗词早就很熟悉。也因此顾先生讲课的时候,她是低头飞快地做笔记,争取一字不落,连先生讲课的神态、语流、声气都记录下来。

叶嘉莹无疑是顾随先生命中修行而得来的托命之人,一个独一无二的继承者和发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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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先生说:我1948年从大陆到台湾,就遭遇白色恐怖,而后海外漂泊,颠沛流离,历经离乱之苦,多少好东西都丢失了,惟独老师的那些讲课笔记,我一直珍惜地保存着,因为我知道老师讲课的笔记的价值!如果我丢失了它,就是对不起老师,也对不起我们优秀的中华文化。所以我一直保存着。

现在,这些笔记逐步被整理出版,使更多的人,能够在叶嘉莹先生的导引下,进入到另一个读书时代,进入到大学者顾随先生的课堂,跟随先生神采飞扬地驰骋在古代文化的天空。

1948年,叶嘉莹先生初到台湾,境遇很不好,只能在一所私立学校教书。讲的还是古代诗词,那是一所职业学校,学生上学的最高目标无非是学技能以便日后讨生活,无心读书做学问,更无心欣赏古代诗词。所以,叶先生讲课,课堂里乱做一团,吵闹喧哗。而叶先生照样认真、虔诚,一丝不苟。有人替她鸣不平:学生如此不堪造就,您干嘛不应付一下就算了,还那么认真?叶先生说:因为我讲的是李白杜甫呀!我怕我不认真,对不起李白杜甫!

那天在扬州,我向先生求证这个事儿,先生又重复了一次。在座的所有人都肃然感动,有几位女教师眼睛里都涌出热泪了。

 

  

 

                                                       2010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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