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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看影戏,不知礼义  

2010-03-29 16:57:26|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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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看影戏,不知礼义

——“四方沙龙·陕西碗碗腔皮影戏欣赏”(现场录音整理)

主持人:许石林

(录音整理:黄丽平 等)

【开场表演:陕西德庆皮影社开场音乐――

 

    主持人:各位老少爷们、各位观众、各位专家学者教授,各位晚上好!咱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并感谢来自中国皮影发源地陕西的陕西碗碗腔德庆皮影社来为大家演出。

   今天是2010年上班的第一天, 咱们中国人过年,传统上有一个讲究,过年的时候要看戏,为什么要看戏呢?因为要听响器,听金属的碰撞、听木棰击打在皮子上的声音,为什么呢?因为过去我们的老祖宗们,每发现一个新的山洞,在住进去的时候要把狼虫虎豹乱七八糟不祥的东西驱赶出去,这就是中国人过年、搬新居等等,要敲锣打鼓,要动响器的最原始的动因,即所谓滥觞。在关山月美术馆建馆以来,这是第二次装修,今天是装修好的第一个信念,所以要演戏,也就是要听响器。大家过新年也要听响器,所以听响器是一件很吉祥的事情,是一个很吉祥的文化仪式,来,让我们大家为自己祝福、鼓掌(众鼓掌)。

我实际上对皮影戏是个人喜欢,我今晚在这里讲皮影戏,是因为德庆皮影社的社长何应林老师他不讲普通话——不是不会,是不讲。所以海报上是我们两个讲,但何老师跟大家见个面后就由我一个人讲,这样节省时间,大家能多看戏。我是现学现卖的,我把从何老师那里学来的那点信息和知识告诉大家,也就是说,实际上我是一个肉喇叭,不是什么专家,讲错了的,都是我的,讲得有意思的,都是来自何老师的,这个大家要多担待。

今年是2010年,200年前的那一年,有一个伟大的戏曲家去世了,这个人的名字叫李芳桂、还有一个名字叫李十三,到底这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有不同的说法,我们姑且把他当作一个人。这个人在中国戏剧史上他的作用和贡献非常巨大,我们今天还享受着他留下的戏剧遗产对我们的滋养。后来中国文化中心往东南即江南移动以后,很多人对他不重视,实际上有人认为他的价值比汤显祖还要伟大,至少不比汤显祖低。这个人就是李芳桂,一个伟大的戏剧家。他是怎么去世的呢?因为嘉靖皇帝觉得民间唱戏太疯狂了,唱得有的地方很乱,就是把国家的正常的风化秩序和意识形态搞乱了,有地方的官、地方上搞宣传文化工作的同志、老同志给中央提意见,说现在有些地方的电视乱放,放那些跟朝廷的主旋律不核实的东西,应该把它屏蔽一下、管理一下(观众笑)。就这样,当时嘉靖皇帝就下令禁戏,这个禁不是消灭,他爸爸还很喜欢看戏呢!禁戏,就是严格管理一下,把那些写“反动戏”的人整治一下,把民间沉溺于反动戏的民众管理一下。因为李芳桂的名气太大了,树大招风,他还是一个举人,屡次考试不中,就潜心写戏,写了十本戏,这就是中国戏剧史上著名的“十大本”。这十大本影响特别大,当时唱得非常红,他当然是重点的缉拿对象了,朝廷派官员去抓他了,李芳桂是个书生,书生胆小,在家里面听说要抓他了,吓得要命,要跑。抓他的人还没有到,他翻墙逃走,没跑出几里地就累死在麦田里了,实际李芳桂等于是一个被吓死的伟大的文人戏曲家。

今年是他的200周年,陕西举行了一系列的重大纪念活动,这个人的戏影响多大呢?今天晚上大家看的几个折子戏,其中第一个就是他的戏,但是这个戏不在他的“十大本”里面,传说也是他当时创作的,说是在民国初年有一个要饭的,在陕西的澄城县城南的城隍庙里面饿死了,有人报到县长那里说“城南的城隍庙里死了一个人,这个人很奇怪,脖子下面有一摞书”。拿过来一看,县长是一个文人,懂戏,翻开一看:这不是十大本吗?还有半本没有弄完,有半本戏就是我们等一下马上要看的第一个折子戏《金琬钗·借水》。这个县长很感慨,就了解了解李芳桂的历史,很感慨,以为他认为这个乞丐就是李家的后人——至于是不是真是后人现在还没有考证出来。县长让人把这个人埋了以后,自己提笔把这个戏写完了——过去的领导干部都是大文人!

这样,可以引发出一个话题:皮影戏是什么戏呢?碗碗腔是什么戏呢?从前它是一种沙龙艺术,有钱人家自己养一个戏班子,更有钱的人养两个,为什么?家里要看戏,现在我们看戏很方便,买一张碟在家里面一放,当时没有啊!就养一个戏班子,等于自己家养一个活着的音箱、活着的影碟机。戏班子自己养。文人白天有的劳动、有的交往、有的读书,晚上累了,天暗下来了,吃完饭水烟袋一拿,茶一泡,开戏!戏班子就开始给他唱戏了。有的演员前半夜抽大烟,到了后半夜精神来了,戏更好,所以研究过去戏剧的生存状态和历史,可以发现很多关于唱戏的故事。

文人看戏,有一个特点——为什么叫它“沙龙艺术”呢?他找亲朋好友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来,都是受邀请来的,唱戏的时候他听这一出戏,感到某个地方有一点生硬,说把这个地方改一下吧,戏马上停下来,立刻改。就这样一直改到听着舒坦为止,然后再接着唱。所以说,碗碗腔这个戏有一个特点,就是极其细腻典雅、非常悠长婉转,词句没有一句低俗的,很文雅又通俗,所以达到了戏剧家李渔提出的一个戏曲的标准:“浅处见才”!要在浅处看到创作者深厚的艺术功力。为什么说他是典雅的“沙龙艺术”呢?因为在家里面演出,老人、孩子、妇女儿童都会看,所以戏无论唱念,不能有荤口,就是不能有脏话。你在别的戏里面都能听到荤词,有的还故意显摆脏话荤词儿,像《西厢记》、《牡丹亭》都有荤词儿,但是在碗碗腔里面找不到一句荤词儿。武将,有时候打仗,表现打仗打得激烈的时候,会有骂人的话,凡很轻,含糊得听不清,为什么?大户人家、有身份的人家,家里面唱戏不能有这些东西。

为什么讲到这里,我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今天我要取这样一个主题:“不看影戏,不知礼义”?这是一句俗话,礼义就是礼义廉耻,历来读书人承传历史,就是承传礼义廉耻的价值观。一般的老百姓不读书不看书还知道那么多的东西,他也懂文化——读书跟懂文化是两个概念,我跟德庆皮影社的老先生交流我的观点,得到他们的首肯:在乡下,我现在还能够看到7080岁的老太太走娘家的时候穿得干干净净的,头发一丝不苟,拢个白手帕、黑鞋白袜子,坐在那里很收敛地把自己笼在一起,很有样子,很让人欣赏,内心对他人尊重,有一种谦卑感;内心对自己管理,就同时有一种尊贵感,我说就是有文化的人,哪怕她不识字也是有文化,因为她懂得礼义廉耻。老先生们说:“对!这才叫懂文化,懂规矩。”所以老百姓懂得礼义廉耻,就是有文化。这个礼义廉耻来自于哪里呢?读书人靠读书,把它表现在戏曲中,让戏曲告知一般的大众,老百姓、没读书的老百姓看戏,这就是 “不看影戏不通礼义”的来源。今天我们也用这句话做题目,实际上我们虽然认字,不是文盲,但是文化上不一定比得了不识字而有文化的老人。

陕西的皮影戏据咱们中国最怀疑历史的历史学家顾颉刚先生生考证:中国的影戏发源于陕西自,至少秦汉之前就有,齐如山先生也考证说陕西的皮影戏发展是得益于唐明皇对戏曲的爱好。关于这个,就不多说了。

陕西皮影戏的繁衍模式很有意思的:师傅培养了好了一帮徒弟以后,你们可以搭班出去唱戏了,给你配置一套完整的戏箱,这个箱子够你演几个个晚上的戏,比如说你演几出大戏,所有的主角配角桌椅板凳那套皮影都有,家具都给你配好送你出去。就像现在总代理一样,比如我即师傅,一直在深圳地区唱戏,是深圳地区的总代理,你徒弟就不能在深圳这个地方唱,不能跟师傅打对台抢市场抢饭吃,饭也不够咱俩吃。那你怎么办呢?到……比如惠州去发展,惠州接纳了你就在那里落根,不接纳你就再到汕头去试试,直到哪里你落脚好,你就在哪里落脚。就这么回事,像开花一样,一瓣一瓣的慢慢翻出去。到了外地以后怎么办呢?受了当地民俗民风的影响,过去的唱戏也是文人的琢磨,你到了一个新地方,当地的文人说这个调是哪个哪个县的调,我们这个调不这么发音,你能不能这样改?,当然能!就现改。慢慢地皮影戏就是这样的越走越放射着、被干燥着、变化着。放射成了全国各地五花八门各种各样的皮影戏了。乃至于就在陕西东府(音)本身的这十几个县里面有些地方的戏还是不一样,就是碗碗腔皮影本身,相邻的县市还也是有区别,今天晚上大家将看到的《文太师显魂》,段师傅唱的就跟李世杰先生唱的不一样,段先生是陕西大荔即过去的朝邑、同州腔。所以皮影是不断变化的,受了各地方言、民歌民乐的影响。

    我们现在听人一般说陕西的皮影戏,都叫“陕西华县皮影戏”,华县这个地方这两年宣传力度比较大,是陕西的第二大的富裕县,之前是排名前几位的穷县,在渭河以南大量的土地是秦岭的半山,很少,每年夏天一场大雨下来,秦岭的各个山口洪水像奔腾的野马把他好不容易垒好的田地冲垮了,所以说那个地方一直穷。现在不穷了,很有钱。

    中国,凡是传统手工发达的地区,基本上都是传统上比较穷的地区,穷则思变,人就要为生存想办法,所以穷地方的人都聪明,逼出来的。穷地方的人就要找一个赚钱快的手艺,华县的手艺是干吗呢?就是刻皮影,刻皮影刻得多的就是华县,刻的地方也有唱的。但是,有一个问题必须告诉大家:唱得好的恰恰不一定在那儿。为什么不在那儿呢?这两年他们宣传力度大,打华县牌,解放以后华县把皮影戏一度称为“华剧”,华县借此把这个名声做大了,这对皮影也很好。但是,我们知道,做皮影是另外一个概念,做皮影,师傅刻皮影比如说刻一个挣十块钱,学生刻出来就算没名气挣五块钱可以吧?两块钱可以吧?见效快啊!可是培养一个皮影的角儿,你学十年都不一定能学出来,你学得出来不一定唱得好,你唱得好不一定被人接受,所以说见效太慢了,生存几率太小了,所以那个地方的人一般不学戏、学戏的人少。渭河以北,我们叫“河北”,地土很宽阔、土地肥沃,所谓米粮川嘛,有钱人多,以前叫有钱人家是“财东家”,财东家养戏班子,有的人家养几个,一个戏班子专门唱公益戏,就是服务社会。财主他养了很多的角儿。所以唱得好的人都在“河北”,都在渭河以北的几个大县的财主家里面。这就有一个问题出现了:大家知道为什么解放以后,皮影戏突然衰落,几乎是一夜之间的衰落?因为这些财主差不多都成了地主!

    把地主打下去以后,地主家里面树倒猢孙散,艺人流落到各地,这个皮影戏解放之后“刷”得一下就好象一夜之间衰落了。老一代延安来的文艺工作者是有眼光、很有文化的,说皮影戏这个太好了,应该把它拯救一下,就派人下去研究,这样,才没有使这个皮影戏灭亡。其中一个最主要的人,把皮影戏抢救并且把皮影戏发扬光大搬到了戏曲舞台上的这个人,就是今天为我们大家演出的著名的皮影戏碗碗腔音乐大师黄育英老先生,已经80岁高龄了。

老师给毛主席、周恩来、贺龙、陈毅、习仲勋他们都有过演出,我还收藏了一张黄老师为周总理演奏的照片,周总理是很懂艺术的。这样一来,皮影戏才重新被重视了,后来改革开放以后有些地方慢慢恢复了,一些老人还慢慢捡起来了,1955年陕西省成立了陕西德庆皮影社,把那些民间的好的艺人归拢到一块,中间因为文化大革命还是中断了好多年。上世纪90年代,长安画派书画家何应林老师自己出资把这个又恢复起来了,有请何老师出来来跟大家见个面!(观众鼓掌)

都是热心,何老师经常为这事贴钱。皮影戏突然衰落的历史,能说明很多的问题,不知道历史真实的生态,你说不清一个戏怎么衰落的。我刚才讲的绝大内容都是何老师的,我是一个肉喇叭。

    现在我们的戏曲,动不动搞一台戏,说这个戏怎么卖不出票呢?他们研究不出这是出了什么问题。传统上的戏曲,本身就是贵族艺术,一家花钱百家看戏,是基本的戏剧生存模式。就像今天关山月美术馆花钱请我们大家看戏一样,就是这个模式,谁告诉你一定要个个人去买票的?所以简单地照搬卖票的方法,很多的文化部门的领导和很多经营者都搞不懂这个,他不知道戏剧过去的历史和生态,说过去的戏曲鼎盛的时候怎么地怎么地,你看大上海这个地方梅兰芳的戏多少大洋一张票,那是有的,但是普遍的生存方式还是一家花钱百家看戏啊!这也是皮影戏碗碗腔剧团给大家传递的一个历史信息。

    碗碗腔的声腔特别婉转细腻,本来今天是说人少不要麦克风了,但是老师们一看人多得坐不下,就再试了试声音,说如果不要麦克风碗碗腔大嗓入小嗓出、后面挑上去,那个婉转细腻的味道大家可能听不清楚,所以就加了麦克风。刚刚孙振华博士说,他是在西安搞学术活动的时候,偶尔听到了皮影戏入迷得不得了,他刚才买了两张碟还要回去听。这可以当成你平常看书的背景音乐非常好,不像别的戏那么吵闹。我感觉,碗碗腔可以说是我们西部地区的最典雅的戏曲,他比昆曲还要典雅,我认为碗碗腔的《金琬钗》这出戏比《牡丹亭》还要讲究,大家想看全的话我这儿有全本VCD。我今天让何老师带了一些碟来卖,价格是我定的,这一盒里面三张碟,何老师说卖个50块钱行了吧,就当半送给大家了。我说卖100块!80岁的老人,千里迢迢给您带到这儿来,这不是一般的商品,还不值一百块?大家说是不是?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来找我。

为什么叫“碗碗腔”呢?因为它曲调很婉转,还有一个,它有一个重要的伴奏乐器是一个小铜碗,像银铃似的,把这个小碗拿来给大家看一下。

什么是碗碗腔?有人说是不是秦腔的一种?不对,是秦人的戏曲唱腔的一种。这个(碗)据说有300多年的历史了,今天我们还有一位段师傅用的月琴传到他手里是他们家第五代了,所以这个月琴也有300多年的历史了,大家看一下。

因为有的人说碗碗腔叫“阮儿腔”,因为有一个乐器是阮,但是在皮影戏伴奏是没有这个阮的。阮原来是竹林七贤的阮咸,他自己根据西域传过来的琵琶发明的一种乐器,后来失传了。武则天年间在四川出土了一个铜质的乐器,都不认识是什么东西,有读过古书的人说这个就是“竹林七贤”阮咸制作的乐器,就给它取了名字:“阮咸”。后来我们知道乐器是中阮、大阮、小阮都是从那边演变过来的。但是有的皮影戏里面有它,山西的皮影戏里面就有,还有别的地方有,陕西碗碗腔用的伴奏乐器,没有阮。

另外大家都知道说唐山皮影戏也很有名,也是从这边发展过去的,但是他的皮影戏大,他根据当地人的需求慢慢演变,我今天征得了黄老师的同意,我说我对于唐山皮影戏跟碗碗腔皮影戏的研究,发现二者的区别是,唐山在表演上他是仿生,比如说老虎、蛇、龙、吐一个烟雾都是仿生,演出也很好看,人物也大,就是仿生。碗碗腔比较古老,古朴,人物也小,现在大家看到的这个上面这是整个的皮影是几套箱子凑起来的,大家看到的这一套戏,已经是明代的文物了,这上面的帐子是明代的文物,解放后烧了不少,何老师家是大财主,他家的两套戏箱子也被烧了。碗碗腔皮影表演上的特点是传神,它不一定让你感到像,不像,但是很传神。

我这里还有一个概念,就是这里是关山月美术馆,最后一点要跟美术靠上谱,皮影是一种造型艺术,色彩各方面都值得研究和欣赏,2006年把皮影戏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非物质文化遗产办的主任田青先生有一句话,他说“世界美术史上好多个艺术主张、和艺术理论,都可以在中国的皮影戏的制作上面找到现实。”也就是说你还是理论和观点的时候,中国皮影戏给你做成现实了,大家可以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今天晚上给大家演四个折子戏,请大家欣赏。第一个折子戏叫做《金琬钗》选段:《桃园借水》,说的是在唐诗里面能看到的崔护的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根据这首诗演绎出来的一出戏,这个戏是一出大戏,整出戏经过截减的戏都需要三张碟呢。今天我们看一折,这个戏的词特别地典雅,相当地讲究。

有一副戏楼对联:

戏中有文,文中有戏,识文者观文,不识文者看戏;

 音内藏调,调内藏音,知调者审调,不知调者听音。

    现在开始我们就来第一折《金琬钗·借水》,谢谢大家!

   

(时间:201014日晚8

地点:关山月美术馆2楼报告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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