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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不要脸的“历史真实”  

2010-09-02 17:09:07|  分类: 时评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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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不要脸的“历史真实”

 

○许石林

 

看完烂糟的“史诗巨制”、电视连续剧《新三国》,我跌跌撞撞地写了42回评论。我把这些以真正的评论标准看,很不严谨的评论文字叫做“损品”,即别的不说,只要起到“损”、有效地“损”这个反动烂片的作用就行了。我说过,我就是为了损它、给它起哄、给它汹涌的炒作扫点兴、设点障碍,最好是能导致它被叫停禁播,则我这辈子就不愿意再做啥其他的好事儿了,功德圆满了嘛!中国比我聪明高尚渊博的人多得不可想象,每个人一辈子只做这么一点有益于社会和文化的事儿,则我大中华必重新傲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作为草芥一般的我,有一个优点:知道自己是不自量力的。所以我也不贪功,如能侥幸做成这一件事儿,我觉得就足够积八辈子德的了。

臭不要脸的“历史真实” - 许石林 - 许石林博客

 

看了“史诗巨制”电视连续剧《新三国》,恶心得我有一阵子都不看电视了,读者呼吁我看新版《红楼梦》并评论之,我没有答应,我担心自己会被雷死在半路上。我不看电视,自然也不写任何评论电视剧的文字,写损品都快吐了,见了文字就恶心,吃酸黄瓜都没有用。缓了近一个月,才在网上先看电视剧《苍穹之昴》,接着看根据老舍先生的同名话剧改变的电视剧《茶馆》。这是朋友建议我用好的电视剧把自己的感觉往回扳一扳,就像云南给滇池换水一样,用清流慢慢地稀释、排挤污水。这是挽救快被“史诗巨制”《新三国》整成濒危物种的我了。

可是,我这没福气的眼睛,一看《茶馆》的开头,就感觉自己比该剧第一个出场的叫花子大傻杨还傻:大傻杨嘴巴利索地在前门大街上唱【数来宝】:“……当官阔百姓穷,朝中出了个谭嗣同。谭嗣同的主意高,还有那康有为和梁启超……”——我当时就真的傻了:这大傻杨是学过今天的中学历史课本还咋的?根据电视剧的时间交代,那时候慈禧太后还活着,一个老百姓、一个下九流、一个要饭的花子,能公然在京城的繁华大街上这么嚷嚷吗?就算他是神经有毛病、傻,问题是,他能神经得这么有“水平”?神经得能跨越历史的迷雾,认识层次“傻高”得跟今天的中学历史课本编纂者一样?我还没往后看,不知道电视剧把话剧抻长成电视剧,第一集的时候“戊戌变法”失败了没有?就算慈禧太后还没出手收拾康梁、打击变法,但一般老百姓对变法的认识能这么超前吗?一个流浪汉、要饭的花子都会判断“谭嗣同的主意高,还有那康有为和梁启超”?这要是真的,那就说明变法的群众基础很好嘛!变法推行新政,阻力不是来自民间、百姓,而是来自统治阶级、即以慈禧太后为首的满清贵族和既得利益者——这不是简单地用意识形态绑架历史认知吗?把复杂的社会,简单地划分成两个阶级了吗?

不过,要真是连大傻杨这样的要饭花子、流浪艺人都能自觉地支持变法,当然好!那变法就不叫变法,因为不用变嘛!顺着这么高觉悟的群众基础出溜一下就出溜成“新政”了,哪儿还用那么费劲地变法呀?同样,“戊戌变法”就不应该叫变法,应该叫“戊戌出溜”不是吗?所以,大傻杨的数来宝要真是代表了广大渴望变法新政、渴望强国富民的民意的话,大清国就不存在变法了。

所以说我一看开头就看傻了:大傻杨这是在说谁的话?这是在说一个类似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战士说的话。这种美化劳动人民、拔高革命群众觉悟的文艺创作,至今一直强劲贯穿在中国的影视剧创作中,贯穿在那些标榜自己的古装剧“历史真实”的破电视剧破电影中。即过去历史上,受压迫者、穷人都是正确的,越穷觉悟越高、认识也越到位、越超前。而阻碍社会进步的都是帝王、地主、财主以及为这些主儿帮忙帮闲的读书人等等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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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看《茶馆》的第二集呢,单看了这么个开头,就说了这么多废话。但总体上,我预感《茶馆》一定是个好看的电视剧,起码比“史诗巨制”《新三国》要好看一万倍不止!因为无论怎么说,《茶馆》是个纯文艺片、是个戏。戏,只要在常识、情理和逻辑之中,就不会烂到哪里去。上面说的这个小细节,粗心一下就不计较了。谁让它遇到我了呢?而三国戏,就不单纯是个戏了,有关三国戏为啥不是单纯的戏,请看本人写的那些“损品新三国”的文字。

我之所以觉得大傻杨的话让我犯傻,就是因为它不符合我对常识、情理和逻辑的认知标准。

相反,那个同样演“戊戌变法”时代的戏《苍穹之昴》,也以口述的方式表现了当时的社会情形,即民众、一般人对变法新政的反应和态度——

荣禄等人给静观变法的慈禧太后汇报说:光绪皇帝一天下了几十道圣旨,变法正在被康有为等人狂飙般地推行。慈禧问:下边民间怎么说?荣禄说:哪儿哪儿有个70多岁的老贡生上吊了。慈禧:这是为什么呀?荣禄:他读了一辈子书,就指望能科考求个功名,这回废除科举,这一辈子的书就白念了,可不就没心思活了吗?还有哪儿哪儿有个80多岁的老太太,因为土地政策啥的要改了,也一头撞死了,其实新政是对她有利的,可是她不习惯,就不活了……

我觉得这才是真实的群众基础:盲目、愚昧、踟蹰、瞻顾、误解……变法的阻力不单单是来自上层,也来自下层,来自那些最终会被新政惠泽的百姓,而后者,才是新政最大的阻力。前面的阻力会利用后面的阻力,最后结合成强大的阻力。

您想想:如果荣禄对慈禧汇报:老佛爷呀,您是不知道哇!民间对变法新政可支持了,连前门一带流浪的花子、唱数来宝莲花落的大傻杨都知道谭嗣同的主意高,还有那康有为和梁启超”。

要是真有这样的民意,您再看慈禧,我敢说非高兴得跳街舞不可!《苍穹之昴》里的慈禧太后,就担心光绪皇帝过于急躁冒进,被康有为煽乎得头脑发热,闹出类似老贡生上吊、老妇撞墙这种乱子和其他群体性事件来。她像个真正的母亲一样,是很想让儿子光绪皇帝亲政的,希望光绪皇帝能早一天“雄起”,担负大清国的的重任,延续他们祖宗的江山。老太太不是个专门祸害大清国、发现啥法子对国家社稷有好处故意不用的老刁婆、变态女干部。老太太内心有很重的悲凉:她亲自养育、一手调教的皇帝总也负担不起国家重任,她很着急。而荣禄等满清王公,总在希望老太太继续垂廉,利用老太太保住自己的利益。这一点老太太心里很清楚,但她不说破,偶尔点一下那些人,老太太还想利用那些人以制约维新派的人。老太太之所以不放手,并不是单纯地、一味地贪恋大权,是总也不到让她放心放手的时候。谁愿意放着福不享,一天到晚被繁冗的公务缠身?

从戏的角度来说,慈禧等人在这出戏里,之所以让我感到“真实”和接近“真实”,因为其行为、言谈和心理活动比较符合情理、常识和逻辑,即靠谱儿。《走向共和》我至今还没看,据说那出戏里的慈禧也比较靠谱儿。我觉得《苍穹之昴》就比较靠谱儿,作为一个戏,因为靠谱儿,就感觉(说的是感觉,也只能是感觉)比较真实,戏的真实、想像中的真实。

现在以历史题材为蓝本的电视剧很多,有人反感,说太多。我觉得还不够多,之所以嫌多,是因为不靠谱儿的所谓历史剧太多了,即不符合常识、情理和逻辑的太多了。更何况那些打着“史诗”这、“史诗”那和“史诗巨制”的烂片太多了。真正好的、靠谱的所谓历史剧、古装剧再多也不嫌多。

在许多不靠谱的电视剧编导那里,所谓“历史真实”是他们用来营销伪劣商品、忽悠观众的幌子,并不是他们真正遵守的戏剧创作思想。他们不读书,真正读书的人是不会犯低级的错误和常识性的错误的。

弱智大片《赤壁》说自己是“史诗大片”,即便弄出“超女”孙尚香跑到曹营绘制地图,回来被批评冒险,她说:“天下兴亡,匹女有责!”这种猪狗不如、羞死他先人的台词,被观众嘲讽批评,编导们仍在辩解,吴宇森的辩解照样也是千古一绝:这是为了效果,故意搞的。至于大逆不道的渎圣烂片《孔子》,也标榜是“史诗大片”,可观众一指责哪儿不像历史,编导就回应:既然都没有见过历史,那谁说了算?

我敢说,你好吃好喝地招待那些标榜“还原历史”、“再现历史”的编导们,让他们详细说清楚自己的历史观和影视剧历史观,我可以断定:永远不靠谱儿。

我在这里一语道破当今世界文艺批评为什么衰落的根本原因:就是人普遍不要脸——观众的议论也是真正的文艺批评,文艺批评的前提是人普遍要脸。脸就是在一种文化价值观面前,大家共同遵守的底线和默契。当今之所以文艺批评衰微到快死绝了,就是因为人普遍不要脸了。不要脸,也就不要真理、不要底线。你就没法让他接受你善意的批评和提醒。不是我没理想、没志气研究什么文艺批评,也不是我没有基础搞什么学术。而是没有必要。我现在之所以不用好话说这些破玩意儿,就是因为说好话没劲,不起作用。人要脸的话,就怕别人出自己的丑,现在那些“史诗大片”,你就是出他们的丑,都没用,因为他们已经不分美丑、不知好歹了。用真正的文艺批评,影响不到他们,不得已,就用“损品”的方式,搅活他们的“好事儿”、扫他们的兴、影响他们的市场、妨碍他们赚钱,给他们添乱。

简单地说,凡是煞有其事地吹嘘什么戏“历史真实”啥的,皆可视为臭不要脸。弄戏弄电视剧,根本不需要承诺啥“再现历史”、“还原历史”、“为历史正名”,因为根本没有这回事儿。过去戏剧舞台上,出现了多少古人衣冠?哪一个承诺过这些废话的?都是戏照戏的路子来,历史研究照历史研究的路子走。两条道路看似不相干、甚至细节相悖,但在情理和思想上往往相互呼应,对社会文化和公众的文化娱乐,有所裨益。

一个指望影视剧用那种不要脸的方式“还原历史”、“再现历史”的时代,简直不是要脸的人能活下去的时代。

 

                                      2010年7月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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