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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慧志·规  

2011-09-18 12:26:27|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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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慧志·规

 

 

许石林

 

我父亲的老同学,卧床数年而逝,家甚贫,其兄弟子侄往日因芝麻小事略生嫌隙。我父亲逞才,一副对联贴在其大门上,观者无不泪下,亲友争相奉献,丧事办得较为体面,其族人关系也籍此得以融洽。后这副对联被当地中小学老师传抄。

吾乡风俗:老人去世,设灵堂,门口、灵堂贴对联,内容无外乎述亡者人品劳绩,表达沉痛孝思,然而大多千篇一律,无甚趣味,其中偶有可观者,即为人传诵。可是,即便是我们所谓传统文化深厚的关中,现在越来越找不到能写这对联的人,眼看就要用印刷品了。即便如此,作为逝者的儿孙,你文采再好,书法再棒,也是不能亲自写上面这些文字的。这是规矩。原因:一是对联文辞涉及对死者的评价,这个评价,要外人评价,自己人带感情说话,不算数;二是《孝经》所言,孝子当衣麻枕块,毁形销容,神情恍惚,语不成句,怎么能有心情组织词采、还书写漂亮的毛笔字?孝子亲自执笔为先人写评语,有违孝道。

这就是关中的规矩。这个规可不是陈规。您想想:一个人、一家人平常活人,处理与周围人的关系,必要谨慎周全,不要活得自私凶狠,弄得死后连个写对联的人都找不到。更重要的,一生行为不堪,死后别人都没法给你写。这个规矩,行于风俗,即古人将克己复礼的功夫借风俗而行之。

无规矩不成体统——南朝宋孝武帝新年去先人陵墓拜祭,祭祀仪式结束后,皇帝及随从宗亲、官员的车马仪仗从野外缓缓地回京城。天下无事,人就容易孳生骄纵的心情,所谓保暖思淫欲。宋武帝在路上,隔着窗户看见有野鸡被仪仗队前面的清道卫士惊得在天上乱飞,皇帝心情很好,心想要是能射几只多好玩儿啊!就吩咐侍从要停下来,打猎射野鸡玩儿。这时候,旁边负责保护皇帝玉玺的官员蔡兴宗站出来,对孝武帝严肃地说:“皇上您今天虔诚地祭祀列祖列宗,这是个情敬并重的重大仪式,动见观瞻,全国上下都看着您,您现在刚刚从祖先陵园走出来,就要射猎游乐,很不合适。这种游玩涉猎的事情,以后有的是机会。”蔡兴宗劝之以规,孝武帝听了,很尴尬。

规矩是约束人的,是克己的,所以遵守起来很辛苦、很不爽——南朝陈后主,整天喝酒欢宴,有一回喝酒喝得很痛快,求新奇,命人将酒席移到弘范宫去,大臣们没有什么话说,陪着玩儿呗!只有蔡凝和袁宪两个人不动,不跟皇帝去。陈后主半醉着问:你们俩怎么回事儿?蔡凝严肃地说:“长乐尊严,非酒后所过,臣不敢奉旨。”陈后主听了,很不高兴,众臣都吓坏了:他竟敢这样不给领导面子。陈后主压着火说:他喝醉了,你们把他送回去。陈后主被蔡凝扫了兴,衔恨于心,终于找了个机会说:蔡凝这个人自认为读了点书,其实不过是个愤青,负地矜才,除了发牢骚,没什么本事。把蔡凝贬到外地去了。

所以,陈后主是陈后主,丢了规矩,也丢了国家。宋孝武帝不讲规矩到什么地步?他是正史上惟一记载的与自己的生母乱伦的皇帝。到底有无这回事儿,《宋书》与《魏书》一个隐晦地暗示猜测,一个直白地说确有其事。即便没有这回事儿,但一个皇帝让人这样猜测或中伤,跟他平常乱、不讲规矩是有关系的。

 

                                                                            2011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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