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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聪明人面前请闭嘴   

2012-11-21 07:18:55|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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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聪明人面前请闭嘴

——读李开周新著《民国房地产战争》

 

○许石林

 

有一次听戏,河南曲剧《陈三两》,突然想起一个事:陈三两在妓院不卖身,只替人代笔写梅花篆字,一幅字获银三两,故名陈三两。既然寄身妓院,她的身份还是妓女,这个不卖身的妓女养活自己不算,还收养了一位流浪儿弟弟,并教他读书,义弟住在南楼,陈三两住北楼,深夜,弟弟读书困得快打瞌睡,姐姐在那边一拽红绳,弟弟房间的小铃铛就响了,弟弟于是重新背书。我产生了一个问题:一个妓女那时候的收入是多少?还能养活别人、还能南楼北楼地住豪宅?

举目四望,只有问河南李开周了,李开周80后人,读书之多之细,经史子集无阻,尤重考据与计算,进而穷究义理,思考精微。电话中一问,开周不假思索,随口就给我上了一堂明代各地收入的课,他根据戏中人物所处的年代和地区,算出当时的银子一两能买多少斤米,各地米价的区别是多少,据此大致能算出陈三两的收入。

我读书,常常会产生一些类似的问题,大多是小事儿,但是,不解决,就卡在这儿,老惦记着,比如徐霞客旅游,他一定是路上很注意个人卫生的,那么我想知道他是如何剪指甲的,他用的工具是什么样子的,方便吗?等等。您看,这不是很无聊吗?没办法,我就是这么无聊地产生了这个念头。我甚至想知道,从前那些古代的军队,劳师远征,长途跋涉,全凭脚力,我想知道古代军人是如何剪脚指甲的。这个问题,在别人,也许早就知道了,可是,在我,就没有任何可查的线索,怎么办?我就自然想到了问李开周。

在聪明人面前请闭嘴 - 许石林 - 许石林博客

 

近来有人说谁从4岁还是6岁就开始听昆曲,到今天已经能背诵昆曲的多少词儿如何如何。这算什么呢?这能说明什么呢?你从胎里开始听昆曲就能说明你必然懂得昆曲的奥义?其实很可能恰恰说明你很笨。有生而知之者,有困而知之者,有学而知之者,聪明人,高智商,即生而知之者,是靠理解提携带动记忆的,苦功夫要下,冷板凳要坐,但绝不是这么笨的。我认为李开周就是这种高智商的生而知之的聪明人。他有才子气,但他的扎实功夫能克制管束自己的才子气,使其转化为做学问的能量,而不是通常的干扰。他的见微知著,非凡的信息打通和穿插裁减能力,不是单靠笨功夫能达到的。

开周在各地报刊开了许多专栏,他年轻,精力充沛,文思泉涌,艺高人胆大,能写多方面的题材,而以考据历代房地产为独门功夫,资料来自正史野史,但必要经过详尽的计算,去除芜杂不实的伪证,给古人将账算到确凿处。去年以来,民国热,很多作者在写与民国有关的文章,有些为文,激情澎湃地自我暗示,仿佛兴之所至,作者自己幻化为民国间人物了,读来也很感染人,但激情过去,人书分离,不过是隔空叫了声囫囵的“好儿”而已。独李开周写民国,考察其房地产,他将所撰写的民国房地产文章编成《民国房地产战争》一书,出版前,约几位好友写推荐语,我这回是不假思索地拽了几句词儿:今人多无学仇智,好空泛大言,人云亦云,纠缠义理,鲜有实证,玄谈宇宙外空,不识身边草木。李开周君恰与之相反,与拘泥于虚经腐史辈大不同,他走的是先贤格物致知正路。”

我认为这几句话是对他比较准确的描写。现在国学热,热起来的国学,大多数不过是在前人的蒙学义理中打转转,纠缠不清,一旦争论,大多空泛大言,连玄谈都说不上,真正能格物致知的没几个人。一旦所学古代常识与现实问题有可碰触处,需要以古之常理启迪现实中的人和事,却用的是不合时宜的语法,故两者常常调不准频道,所以一边气得要命,一边懵懂无知。因为这些心地善良的国学学者,其言语不可谓不切当,但其所言,知道的,不用你说,不知道的,你不用他们能听得懂的言语说,说了白说。这个问题,在李开周的文字中,是不存在的,他很注意文字传播的效果。所以,读他的文字,既是古代的,又是现代的。

格物致知的功夫在古代,即便是忙碌的帝王,那些圣明有作为者,也是很会做这个功夫的,比如清康熙皇帝,他的一本《康熙几暇格物编》,就非常好看,天文地理,山川草木,果蔬粮米,无不涉及,读之,给人一个好学、务实、亲切、生动的形象。格致功夫变化人的思维方式、内在气质,使居上位者自然具备体察下情的自觉与习惯,使其左右人事之时,能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不违背情理,所言所为,据德依仁。今天的人,认为做这个格致的学问是小事儿,大多以为话越大、越宏观越是大学问,所以,尤其显得这个时代有李开周这位平居于民间的青年学者的可贵与稀罕。

我跟开周也有分歧,比如他解读古圣先贤,怀疑者多,想必这也是格致功夫的副产品,避免不了的。而我,可能因格致功夫不能与他相比,所以我崇信古圣先贤的一切,可以说达到盲从的地步,我甚至认为对古圣先贤的崇信,不达到迷信盲从的地步就不算崇信。比如我认为孔子所说的“古”,是理想社会,而不单是指过往的真实历史时空。孔子所言夏礼不可考、商代略有可考,郁郁乎文吾从周,我就相信这个。但是开周不一定认同,我们也简单讨论过。开周常有问题咨询诸友,我与他每到这个节骨眼儿,只须说同意或不同意即可,不多交一言。他看了我的态度,会说:我就知道你不同意。——我们这种关系,是不是和而不同?

前天开周在微博上说:“读毕佛经,再读四书,顿生满眼皆是佛经之错觉:《论语》即《四十二章经》,《大学》即《般舟三昧经》,《中庸》即《仁王护国经》,唯《孟子》言语刚强,气象万千,文风近乎《梵网经》,格局近乎《楞严经》。@许石林 @徐晋如 两位老师以为如何?”我想起圣人所言“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就老实回答:我不知道。

在李开周这种聪明人面前,“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就是老实点儿,不知道就请闭嘴。

 

                                                                            2012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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