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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旧式有礼 新式有戏   

2012-08-08 08:36:1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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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旧式有礼 新式有戏

 

○许石林

 

旧式婚礼是传统文化的重要内容,即礼乐文化的一部分;现在流行的新式婚礼,形式不伦不类,内容空洞乏味,无聊得就跟演戏一样——无论其如何变花样儿,如何所谓创意,终因其没有文化根据,把人生重大的典仪,弄成了一场十三不靠的滑稽戏。

这里并非有意厚古薄今,而是据实表述。参加过许多次婚礼,感觉无论如何讲究奢华,都是吃一顿饭看一场千篇一律的笨拙表演,如此而已。总之,现在婚礼实在无足观,也不值得一说。

而旧式婚礼,哪怕是旧式婚礼的遗风,都能体现“礼”的文化价值,我亲眼所见陕西关中农村旧式婚礼,即便是极其简陋、极其省略的婚礼,也有可观之处,试择其鲜为人知的细节以观——

所谓六礼,此不赘述,单说其迎娶:纳彩之后,请期迎娶,两家派媒人早早就合日子,合好日子,即不能轻易更改。如古代之茶订——古人的经验和认知,以为茶树落土,即不能移栽他处,移则必死,故订婚以及合定婚礼的日子,不能更改,故名茶订。南方人婚礼上公婆“饮新抱茶”,应该与此有关。但是,民间人多不知此礼的来处和意义。

女家准备待嫁女子的嫁妆、男家准备里外三新被褥等,所有针线活,需要村中四位姓氏不同、身体健康、有儿有女、父母健在的“全和人”共同完成。传统文化中的孝义,渗透在生活的各个层面,在重大的仪式上,突出对于那些较为完满地执行它的文化要义并有成就者的表彰——尊重“全和人”,就是对与此“全和人”相关的所有人的表彰。以此明示众人:平常生活不可不谨慎信用,处理好家庭的各种关系,一切行不违礼,才能修炼到被人重视的地位。

未婚女子是不能送亲的,故姐妹在头一天来辞行。出嫁这一天,女方家中早早布置好先人牌位,男方前来迎亲的傧相要向女方的祖先献上四色礼,缺少一样礼,新娘不愿出门。

女子离家,先在房中被梳头、扶女的两位女傧相说得哭了,这才红着眼睛,有的还掉着眼泪离家,离家前在祖宗牌位前行礼告辞。行礼时,在施礼的地方铺上红毯或红布,即脚不沾地。行完礼,即由娘家父兄将女子背起,一般都是搀扶着走出家门,在门槛处又铺红毯或红布,意谓不带走娘家的一点土,不带走娘家的福气。传说清代状元、韩城人王杰,其母出嫁前给祖宗施礼辞行,拜毕即手抓前襟,仿佛用前襟撩着什么东西,不肯放手。娘家人再让她放手她都不放,双手死死地抓住前襟,掰都掰不开。亲友中有人开朗,说算了,时辰不早了,让娃赶紧上轿吧。就这样,该女加给了王家,生下王杰,后来中了状元。她的娘家世代读书,而婆家是个普通人家,其子能中状元,人都说是她把娘家的风脉从祖宗牌位前一把抓走了。

女子出嫁队伍,走在最前面的是女方的父兄辈中青壮年,从前是骑马,现在是坐车,手中拿一串黄色的纸钱——一根两尺长的细竹竿,中间劈开,用黄纸剪成的圆形纸钱夹在竹竿上,长长的一串,每逢岔路口,即取下一叠纸钱,撒向空中,这是给沿途看热闹的游鬼们的买路钱,希望这一路平平安安,也希望女子这一生都平安无事。这叫压前马。压前马者,也有领队的意思,送亲的队伍作为一门新亲,到了新郎门前,要有礼貌有派头,不能凌乱散漫。有了这个压前马的,整个送亲队伍看上去就显得庄重诚敬多了。所以,压前马的人,一定要相貌堂堂,仪表不凡,用今天的话说,是新娘娘家的形象代言人。

男方这边迎亲,早早将新房收拾布置好,新裱糊的顶棚、新刷的炕围子、新门窗、新桌椅,炕上至少有两床新被子,更低的新被子是娘家陪嫁过来的,婆家准备两床即可。也有心盛的,准备四床。结婚的头一天晚上,要请男性的“全和人”两位同辈大哥,跟新郎一起睡到新房中,为新房“压炕”,用的都是里外三新的新被褥。这两位压炕的大哥不能是本家人,要外家人。其实,这就是让两位过来人,给新郎上课,上夫妻之事的课。这种事儿,不让本家兄弟做,是因为兄弟之间从不相互谈论这种事儿。平时,村中男青年在一块儿说笑,一人正说得起劲儿,见有本家兄弟来,立即闭嘴,别人也会配合他将此话题打住。

有的地方婚礼前,先举行加冠礼,即男性成人礼。由德高望重的长辈主持,在祖宗牌位前行礼,接受训话,此事鼓乐齐鸣,主持成人礼的长辈叙述,动情入理,任你是铁打的浑小子,也会被调教得泪如雨下乃至嚎啕大哭。周围人也因此感动,这个成人礼是古代圣贤教化四方的一个具体的实施,其对乡村的文化宣教,礼仪传承,起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婚宴,女方作为新亲,今天优先坐席。新郎要给新娘家的每位送亲者看酒,看酒,即只敬客人,自己不喝。这比现在敬别人自己也喝,新郎喝不了,旁边跟一两位专门喝酒的酒囊(伴郎)要好。新郎看酒,只女性长辈给礼物,礼物是规定好的,一张手帕,手帕刚从长辈手中给到新郎手中,即被围绕着新郎和陪客傧相的年轻人抢走,沾沾喜气。整个过程是个好玩的游戏。气氛相当热烈。有的女长辈还会和新郎开玩笑,有意难为新郎,这样的过程是个彼此熟悉的过程,气氛也很热闹,很显一个人的个性与修养。

新娘不看酒,只挨个儿给婆家亲友施礼,长辈给礼物。新婚三天不论大小,谁都可以要求新娘施礼,这个过程就是认亲,快速跟周围的人熟悉起来。

可以说,我们那里的传统婚礼,新郎新娘可以一滴酒都不沾。因为平时就不主张人多喝酒,喝酒在乡下也是礼仪(见拙文《尚食志·轮杯》)。

婚后第二天,新娘早早起来,梳洗打扮好,在姑嫂的陪同下,挨家走本家,看望本家长辈。昨天婚礼上见过一面,但印象不深的,今天再加深印象,关键是认门。新娘给本家长辈施礼,长辈再给礼物。

走完本家,新娘家的兄嫂就到了,接新娘回门。一是新娘经过了一天婚礼,晚上又被闹新房的耽误,休息不好。次日家中要收拾,别人干活,新娘不能在房中休息睡觉,否则于礼不合。回娘家休息一下是很有必要的。还有,嫂子会和新娘私密交流,问昨天一切是否顺利,遇到什么问题、如何解决,解答疑惑等等。

这都是从前的老例儿,老例儿每一样都实用,没有一项是空洞的、虚妄的、无意义的,都是有目的的,节之以礼,施之以仪,看上去很美,做起来很典雅。其目的,无一不是让人作为一个人,因为结婚而成为一个能负责任的、成熟的人。种种礼仪,不乏强制,让人在作为人的理想标准面前,检讨、对照自己,并努力靠近那个理想。

(应《优品》杂志而作)

                                                                            201288于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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