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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日峻岭上断了砍樵!”  

2013-08-28 09:10:24|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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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日峻岭上断了砍樵!”

 

○许石林

 

像《法门寺》这样头绪多,案中有案的戏是不多的,中国戏曲是抒情精神,叙事是次要的,叙事过于复杂的话,反而干扰抒情。所以,通常将这个戏拆开来演出,即可以单独剥出一折《拾玉镯》。

故事复杂,角色丰富,基本上生旦净丑都有了,而且戏份均匀,每个人都有发挥的亮点,所以,虽然这出戏中死了几个人,但却成为岁末戏班演出封箱戏的大轴儿,通常由演员反串,演员在本工之外别的才艺得以展示,非常有看头。

那段老生唱腔“郿坞县在马上心神不定”,很有名,抒发了一个读书人出身的中年官员的无奈与尴尬——郿坞县令赵廉办案,想当然地连续把案判错了。读书人出身的官员,品性不可谓不端正,但不谙江湖世事,缺乏历练,常常正气萦怀,就以为能干成事情。身边没有几个老谋深算、经验丰富的师爷隶卒,还真会被陷入复杂的纠葛当中。简单说,赵县令,人是个好人,就是工作能力不行。后来在法门寺庙堂上,被太后身边的大阉巨珰嘲笑戏弄、呵斥讽刺,他的自尊心受不了,但又没办法,自己把事做错了嘛。《法门寺》这种戏好就好在这儿,通人情世故,人物虽有脸谱,但脸谱下面,却是真实的世相面貌和曲折人情。所以他的这段唱腔,是自己的内心活动,却说到许多观众的心中去了。

但我以为最动人的,却是备悲愤已极的宋巧娇陪着父亲宋国士告状路上,父女那两句对话——宋国士是个生员,即拿到了读书人最小的功名身份,待遇上,比如可以免除劳役,不到公家的工地上去扛石头了,但是,家里很穷,将儿子佃给财主家佣工为奴。不料儿子卷入案中案,被杀死。还被赵县令判错了,要将他的功名革去。走投无路,女儿宋巧娇拉着父亲去拦太后的銮驾,上访告状。太后到法门寺进香,所以,乐得现场办个案子,施恩典,做善事,在神佛面前表现一下。但是,读书人胆儿小,宋国士见皇家的仪仗,前呼后拥,不免气馁了——很多人都有这个性格弱点,心理素质差,惹不起,躲得起。他对女儿说:“儿啊!你看太后的銮驾,皇家的威风,咱这个状啊,还是不告了吧。”女儿唱了两句散板,回答她父亲:“明知道深山有豺狼虎豹,哪一日峻岭上断了砍樵!”

这两句过路的唱词,一般演员唱得并不用心,随口就带过去了,可是,这两句散板,非常动人,不仅仅因为唱腔,还因为其所蕴含的语义。可以说,近乎道矣!把很多事情都说清楚了。这两句话,概括了人之所以生生不息的妙旨,也代表了自古以来读书人那不屈的士心。

是啊:明知道依理行事,会有牺牲、会被辜负、会被诬枉,但是,还要做。比如谏诤,荀子说:“谄谀者亲,谏诤者疏。”明知道提意见惹上面不高兴,让人生气,自己绝不落好儿,但是,有意见不提,犹如青春期的脸上有粉刺不出一样难受,非说不可。哪怕人家说你不爱国。儒生给秦始皇谏言,去一个杀一个,一连杀了二十七个,谏诤者前赴后继,残暴如秦始皇心里也发毛了,他举起屠刀之时,在内心里其实已经被谏诤者打败了。

这慷慨壮丽的词句,出自读书人之心,被一个走投无路的贫寒姑娘唱出来了,那么回肠荡气。

 

                                                2013年7月30日

 京剧《法门寺》

《文字是药做的》(清华大学出版社2013年5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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