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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多喜美食  

2013-08-05 11:19:2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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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多喜美食

 

○许石林

 

宋文治先生在深圳五洲宾馆的淮扬馆请我吃过一碗鱼翅汤,宋老把酒楼的部长叫来,特别吩咐:汤中多加一片潮州咸菜,要切得薄如纸。

等汤端上来,宋老让我把那片咸菜夹出去,不吃,他说:“吃这个味道,鱼翅汤中放咸菜,比放盐味道要好一些。”宋老说话笑眯眯的样子,他对所有人都客气,对晚辈也是很客气。宋老是我见过的书画家中人情极为练达的人,什么事都考虑得详细,做得恰当周全。老先生已经故去多年,我时时想起他的音容笑貌,很是怀念。

宋文治先生不仅是书画大家,还是美食家,他是全国多家著名酒楼的美食顾问,这个顾问不是挂名的,是实实在在的要出主意、品鉴、把关的。宋老讲过,沪宁间老书画家多喜美食,如朱屺瞻、陆俨少、钱君陶、唐云、程十发等老先生,在最困难的时候,老先生们经常一星期聚会一次,轮流做东,或实行AA制,尽量寻找生活的乐趣,不仅满足口腹,更涵养心性。有一些著名的菜品,都是老先生们研发的,如杭州楼外楼有金银蹄花汤,就是唐云先生研发的:猪蹄两只,一只在火上烧至外皮金黄,一只就是白蹄,两蹄同炖至烂,其汤白如乳,据说唐先生在杭州居一月,每日食而不厌。未知确否。

书画家中,杨福音先生提起长沙的一碗米粉,眉飞色舞,他用手比划着:长沙哪!我小时候去那个米粉店,用的那个碗哪,都是清朝同治年间的青花大碗。那个老板哪,给我的碗里总是偷偷地在米粉下面埋着一个荷包蛋!

王子武先生在深圳索居,不喜欢外出。但对美食的讲究,就跟他对书画的讲究一样。他的夫人对我说:你王老师爱吃面,我擀面呢,人家慢慢地走到厨房,手把面摸一摸,手指像是揉宣纸一样扯一扯。

章诒和写马连良——“马连良在东安市场的吉祥戏院演出,常去北京有名的爆肚冯清真馆吃饭。不用马连良开口,冯老板必上一盘羊肚仁。他的这盘羊肚仁与众不同。何谓肚仁?用医学名词来说,即为羊的储胃冠状沟,是一条棱。一条百十来斤的大羊,这条棱不超过四两。把棱分成三段,最后一段叫大梁。一段大梁有多大?也就大拇指大小。把这块拇指大小的东西,再剥皮去膜,剩下的也就几钱肉了。马连良吃的就是这几钱。难怪冯老板无限感叹地说:‘马先生的吃就和他唱的戏一样,前者精致到挑剔,后者挑剔到精致。’马连良吃爆(羊)肉,专门叫伙计到春华斋买大鸭梨。洗净,切粗丝,备用。爆肉好了,临出锅时放入。在马连良指导下做出的这道‘爆肉梨丝’,后来成为‘爆肚冯’的名菜。”

梨园行喜欢美食,是出了名的。演员演戏,夜深散场,观众回家休息,但演员刚才在台上精神紧张演出。此时尽管身体已疲乏,但大脑皮层的兴奋和紧张要一点一点地缓解,不是演出完了就可以呼呼大睡的。所以,一般演艺界喜欢消夜,其实就是让自己的紧张和兴奋有一个缓慢降解的过程。久而久之,喜欢美食是必然的。身心为艺术而付出,似乎有让美好的东西比如美食进补一样,求得一个身心收支平衡。

当代大花脸艺术家尚长荣先生喜欢美食,身型发福,也阻挡不了他对美食的喜爱,尤其喜欢吃黄油。我让他试试用黄油炒鸡蛋,尚先生听了,眉毛一竖,显得很兴奋似的。那年他在广州演出,白天让我陪他在广州转悠,我发现他特别喜欢逛菜市场和厨具店。

陕西省戏曲研究员的秦腔青衣董凤霞,请我和刘珠明先生到她家吃过她做的臊子面。

具有艺术气质的人也多喜欢美食——李春是学外语的,有个洋名:查理。查理为人那是真豪放豁达,很有艺术家的气质,一般人与之交往,很容易被他感染。他去青海旅游,在柴达木盆地,见景色旷远,所带照相机不能取其全景,回来就以一个纯粹外行的身份研发宽幅全景照相机,居然被他研发成功了!现在公司聘请的职员和经理,好几个国家的人都有,连阿尔及利亚驻华副大使都给他挖来当部门经理了,像个联合国一样。他租城里的房子,不打算住了,让房东找人来收购他的旧家电、家私,收旧东西的一进门,查理就说:咱们只有一次对话机会,你说一个价,我认为可以,你就拉走,不然你就走。查理为人不小气,他就是怕麻烦,不愿意与人讨价还价。所有智商高的人都不耐烦。他在四川某山区旅游,到一农家,让人家给他做饭吃,他发现那个农妇做饭、切菜都用一把刀。那农妇指着丈夫对查理说:我嫁到他家,这个刀那么宽,现在就剩这么一条窄溜溜了。查理是个有心人,离开后,给这家人寄了一整套城里人用的高档刀具。

查理的思维常常是出其不意的,他正当生意蒸蒸日上的时候,突然自己不管了,让经理人自己做,他搬到深圳最偏僻的山区,几乎要荒废的小村里去住,住农民的房子,自己在门外盘了口大锅灶。我和李欣律师去看他的时候,先是骑山地车3 小时,回来,他就忙活着做菜,很快就做出三大盆菜。他做菜,没有事先规划和准备,全是见机行事,临时搭配。但是,味道真好!我一直把查理当艺术家,没把他当商人。

艺术家们喜欢美食,似乎可以这样解释:即便能容忍食材之平庸,亦必不能容忍烹制食材之法平庸。

 

                                                              2013626

 

 《文字是药做的》(清华大学出版社2013年5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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