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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壁墙留淫诗纲常大乱!”   

2013-09-14 07:28:46|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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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壁墙留淫诗纲常大乱!”

 

○许石林

 

3年前我帮“深圳戏聚星期六”请陕西德庆皮影社到深圳演出,原计划演出一场,不料欲罢不能,连演了3 场,要不是皮影社的老人们第一来深圳,要到处看看,还会演出几场。碗碗腔《闻太师显魂》就是那次演出的折子戏之一。此前我看的是该社另一位老艺人李世杰的版本,他的表现力丰富细腻,行腔婉转,喉咙中的颤抖和小舌的颤动,发出一种粗放豪迈的声音,大气磅礴,将那个为商纣王东征西讨,命丧绝龙岭的太师闻仲,表现得十分悲情动人。因为年龄太大,行动不便,就没有来。

这次唱《闻太师显魂》的是大荔县的段家班第五代掌门人段快车。段家班所在大荔县,乃是昔日同州府辖下朝邑古县,这里唱东路秦腔,即同州梆子。所以,段快车的演唱与李世杰的演唱,虽然都是碗碗腔,不同在于段的演唱更加粗犷豪放,带有同州梆子的神韵和气势。“粉壁墙留淫诗纲常大乱!” - 许石林 - 许石林博客

 

段快车看上去是一个身体瘦小柔弱,说话小声小气,走路都贴着别人走的一个胆小的小老头,但是,一张嘴:“哗啦啦云雾起空中立站,吾身后倒拖着雌雄二鞭。风摆动五缕须面似金染,大红袍外套着锁子连环。”其霸悍苍劲,如大海怒涛,全场为之气夺,一般人根本想象不到那是走路都没有声音的老段唱的。

那一天在关山月美术馆演出,观众都是文化艺术界人士。包括老段在内的那天的演唱,真是妙不可言。演出结束后,那些能说会道的文艺人士,赞叹不已,几乎没有人能想到合适的词句表达他们内心所经受的震撼。什么黄钟大吕之类的词儿,被几个人反复重复着。

《闻太师显魂》取材于《封神演义》,太师闻仲领大军与姜子牙决战,闻仲使的武器是鬼神惊怕的雌雄二鞭,此二鞭是两条龙化成,非常神奇。可以说,商纣王时期的荒淫无道,就靠着闻仲手里这两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维持着。但是,失道寡助,姜子牙又获得元始天尊赐给他的另外一件武器:打神鞭。打神鞭就是专门用来克雌雄二鞭的。闻仲被姜子牙的打神鞭打死在绝龙岭前。这出戏演的就是闻太师死后,他的魂灵飞到商都朝歌上空,与商纣王见面,给商纣王讲了一番鬼话,将商纣王数落谴责一番的情景。熟悉皮影戏的观众,每看此戏,重点看的就是闻太师铿锵有力,历数商纣王的十大罪恶,称“十不该”。

闻太师谴责了商纣王“十不该”即十大罪状,每一句都是一个生动的故事,每一句都能在编剧家手中,再编出一出大戏。这里需要略作解释——

一不该搭虿盆文武遭难——商纣王命挖五丈深的大坑,里面放蛇蝎毒虫,将那些不听话的异己分子剥去衣服,扔到坑中,任由蛇蝎毒虫噬咬,破腹穿肚,此为虿盆之刑,他在上面饮酒观看,听惨叫之声以取乐。

二不该修鹿台枉费民钱——商纣王喜欢搞大建筑,搞形象工程,耗尽天下民财。

三不该把百姓砸骨验看——这个变态的商纣王,想看看人骨头里长的是什么样子,就抓来百姓老少,当场让人砸开百姓的腿骨,看里面的骨髓。

四不该剖民腹剥女验男——变态的商纣王跟日本鬼子一样,当场刨开孕妇的肚子,要看肚子里的胎儿是男是女,猜中有奖。

五不该挖去了杨任双眼——大臣杨任实在看不下去眼前的暴虐,给纣王谏言,被纣王让人挖去眼睛。

六不该割心肺屈死比干——这个故事知道的人很多,不赘述。

七不该把梅伯炮烙柱炼——跟杨任一样,宰相梅伯提意见,被商纣王施以炮烙柱炼酷刑。

八不该黄贵妃摔死楼前——大将黄飞虎的妹妹是纣王的妃子,也因为好心劝谏纣王,被活活地从摘星楼上扔下去摔死。

九不该二太子赶离宫院——纣王听妲己谗言,杀死姜皇后,将两个儿子正准备杀头,结果被人劫走了。

十不该逼黄家反出五关——黄飞虎一门忠良,商纣王想霸占黄飞虎的夫人,逼得黄夫人自杀,黄飞虎领着一千多名家将,反出五关,投奔姜子牙。

 

闻仲是商纣王的父亲帝乙去世前的托孤之臣,让他照顾并帮助商纣王治理天下。谁知道商纣王太荒淫无道,残酷暴虐,闻仲为人正直,他在朝中,纣王还能忌惮他,有所收敛;一旦闻仲外出,商纣王就疯了,什么坏事都干,有一回到女娲庙中拜神,见女娲娘娘的塑像容貌娇好,居然淫心大起,在墙上写了一首调戏女娲娘娘的淫诗。“粉壁墙留淫诗纲常大乱!”女娲娘娘大怒,决心要教训这个荒淫无道的昏君,并且给天下留一个千古的坏人昏君典型,让后来的帝王以此为戒。闻太师在数落商纣王“十不该”的前面,将这一段缘故唱得很清楚——

有为臣保江山铜邦铁链,

你一心女娲庙去把神参。

手焚香风摆动竹帘倒卷,

见神像引得你意马难栓。

粉壁墙留淫诗纲常大乱,

女娲怒差三妖大乱朝班。

把一个狐狸精抬奔宫院,

可怜把妲己女被妖所餐。

有人说女娲娘娘心眼太小,人家调戏你一下,你就给他那么大的惩罚,还让一个狐狸精钻到美女妲己的肚子里去,教唆帮助商纣王做尽荒淫残暴的事。

神理设教,在毫丝幽渺之间,自古为人君者,修身养性,持之以恒,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稍微疏忽倦怠停歇,则差之千里,岂能懈怠放纵,以至傲惰荒淫?《封神榜》由此展开叙事,可谓用意深矣。“粉壁墙留淫诗纲常大乱!” - 许石林 - 许石林博客

 

商纣王其实是个有福气的人,他那么荒淫残暴,依然有那么多忠臣给他提意见,希望他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除了闻仲、梅伯、比干、杨任还有微子、萁子等等。个个都是千古忠良,蔚然壮观!以至于纣王的罪恶昭彰于天下,人神共愤,天必亡之,武王起兵伐纣时,伯夷、叔齐两个人还拦住马,不让讨伐,展开辩论。可以说,商纣王的灭亡,因为有了这些人的扛顶,显得比较体面。如果是那些心里怀着自己的小算盘,眼看着你快失败了,但不出声,因为出声你不高兴,就跟着你一起傻笑着,一起慢慢地溃烂腐朽着,大家一起死得很难看。

这个暴虐荒淫的纣王注定要被消灭,与前代的末世君王夏桀组合成一个词:桀纣,成为千古荒淫无道,残贼天下的暴君的形象代言人。

读书看戏,要在使人心慕道向化,对于更前代的事,要多用选择题,即孔子所谓“吾从周”。而不是“新文化运动”以来赋予人的一个思维病毒:考据。即我选择,我相信。而不是我什么都不懂,我所知无多,但我还要考据,无力考证,考据不成,就不相信。

商纣王可能没做那么多残暴的事,有些残暴之举,技术上不成熟,属于想象。但是,自古以来,人们还是相信他做了那么多坏事。历代文辞夸饰追加,彰灼渲染其罪恶,为什么?这不是现在人的发现,很早就有人发现了——《论语》中,子贡说: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意思是说;桀纣那样的残暴荒淫之君,他们未必做过像书上说的、戏里唱的那么多惨绝人寰的坏事,但是,大家把他们塑造成了千古残暴荒淫的形象代言人。这就是说,君子修养,要敬谨慎重,要有向上的追求,不可自甘堕落,甘居下流,你的形象一旦坏了,人们会自然把许多坏事、坏想象都加到你身上。当官要一心为国为民,夙兴夜寐,忠诚公正,不能甘居下流,不能做坏事、不能贪污荒怠,否则什么坏事,尽管你不一定做了,但是,人们都会认为你一定做了,因为这种坏事就是你这种人才能做,你有条件做嘛,你有条件腐败嘛。到最后,连狗拉的屎都说是你拉的。

 

 

                                                                     201386

碗碗腔皮影戏《闻太师显魂》

 

《文字是药做的》(清华大学出版社2013年5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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