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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起解》二题  

2013-10-21 10:23:16|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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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起解》二题

 

 

“想当初在院中缠头似锦,到如今只落得罪衣罪裙”

——《女起解》(一)

 

○许石林

 

不熟悉京剧的人大都熟悉“苏三离了洪洞县”那一段旋律,就跟不熟悉黄梅戏的人都熟悉“夫妻双双把家还”一样,把这一段唱得跟流行歌曲似的。其实这一段唱好却真不容易——昨天在网上见戏迷嘲笑一个京剧名角的剧照:她扮演的苏三,一身囚服即罪衣罪裙,脸上却兴高采烈地,眉目传情。不像是一个受尽凌辱、身蒙杀人嫌疑的巨大冤屈,对前路未卜的那种困苦愁烦之状,倒像是财富姐进京去开两会似的。

苏三被冤枉用一碗药面毒死了买她做妾的富商沈燕林,而真正的凶手和奸夫用钱买通官府各个关节,就要判苏三死刑。但是,判死刑还有个复审的程序。偏偏苏三姑娘遇到的那个情人王金龙有出息,中进士当了官,按图索骥调苏三的案子复审。苏三却不知情,所以,当他听狱卒喊叫提她起解的吆喝,很害怕——“忽听得唤苏三我的魂飞魄散”。

跟着年迈的解差崇公道老汉一路上慢慢地往太原步行,崇老伯谙熟人情世故,一路上与苏三姑娘交流。苏三想起自己的身世,不免怨天尤人:“想当初在院中缠头似锦,到如今只落得到如今只落得罪衣罪裙。”从前是这么唱的,从前的观众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到了后来,就改了,不知道是谁先改的,将“想当初在院中缠头似锦”,改成了“想当初在院中艰苦受尽”,这样改的理由大约是:在万恶的封建社会,妓院将贫苦良家妇女骗进去,每天折磨打骂是常态,哪里会有“缠头似锦”?所以改成了“艰苦受尽”。《女起解》二题 - 许石林 - 许石林博客

 

可是,改也没改干净——那苏三刚唱完这句“想当初在院中艰苦受尽,到如今只落的罪衣罪裙。”后面崇公道就接话儿:“嗨!想当初您在院中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到如今……”——崇老汉紧接着就把苏三的“艰苦受尽”谎言给破了,她没有吃糠咽菜啊。

关键是这样一改,整个戏就没法成立、不合情理了——“十六岁开怀是那王公子”——苏三在院中接的第一个客人就是王金龙。王金龙是富二代,出手阔绰,头一次进院,带了三百两银子就喝了杯茶。第二次进院,带了三万六千两银子!据李开周老师考证,比如明万历十五年的北京物价,一两银子,约能买160斤大米。京城的物价高,外地比如产米区江苏,官价一两银子能买320斤大米。咱们折中,算苏三所在的山西,一两银子买240斤大米吧。三万六千两银子能折合现在多少钱?您会算的。所以,王公子带了那么多钱,即便有三分之一花到苏三身上,另外三分之二给了妓院。苏三在物质上(说的是物质上)也不至于“艰苦受尽”啊!

王公子这样的富二代去妓院寻欢找女人,你给他一个被摧残得满头是包、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浑身伤口淌血流脓的“艰苦受尽”,小心他用茅台酒砸你!

从来没有谁说传统戏不可以修改,当然可以!问题是,您要改得更合乎情理、改得更高明。不是所有的改都是好的,改不是重要的,好才是重要的。

《女起解》二题 - 许石林 - 许石林博客
 

 

                                                               2013924

 

“玉堂春含悲泪忙往前进”

——《女起解》(二)

 

○许石林

 

《女起解》是最能说明中国戏曲以抒情为主的特点了。它的故事十分简单,就是一个女嫌疑杀人犯,被一个年迈的解差,押解到省城复审,路上两个人交流的一段戏。

但这却是个非常难演、很考演员功夫的戏。裴艳玲说过:新戏再好,你开蒙学戏,不还得用“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玉堂春含悲泪忙往前进”吗?就像你武戏不能用郭建光开蒙一样。

曾见电视剧《秋海棠》中辛柏青扮演的秋海棠,出科上台演出的第一出戏就是《女起解》,一句“忽听得唤苏三我的魂飞魄散”,台下掌声雷动,他算是凭着这出戏站住了。《女起解》二题 - 许石林 - 许石林博客

 

苏三内心忐忑无望地赶路,一路上,跟老解差崇公道抱怨,这很符合一个年轻女子的情绪反应:“一可恨爹娘心太狠,他不该将亲女图财卖入娼门。二可恨山西沈燕林,他不该与我来赎身。三可恨皮氏狗贱人,施毒计用药面害死夫君……

苏三的恨,都是能引得同情的,深谙人情世故的崇公道,表现出了他人生阅历的优势,他一个一个地给苏三解释她的一个个恨,让苏三姑娘的内心苦闷得以舒缓。落难的苏三仿佛找到了人生的倚靠,她要认崇老伯为干爹,跪倒施礼,无儿无女的崇老汉高兴坏了,照例要给见面礼,可是,老汉太穷得了,没有什么东西,最后将他用的一根棍儿当见面礼送给苏三,“三条腿走路比两条腿轻省多了”。一般演到这儿,将棍儿递过去就行了。但是,广州老画家陈雨田先生给刘长瑜出过一个主意,我觉得很有道理,他说应该给崇公道加一个动作:先将棍儿递过去,苏三刚要接,崇公道却将手缩回来,用自己的袖子将棍儿擦一遍,再笑着递给苏三,这一个动作,能表现崇公道对苏三的怜惜之情,也能表现出这个表面油滑世故的老人内心的厚道与善良。

苏三的一路倾诉,京剧四大名旦各有版本,都非常好。不能不说黄桂秋的版本,甚至可以说更好。地方戏,秦腔孟遏云的版本,尤其她那个散板、滚板,非常动人。老话说:能懂江湖言,必是穷命人。孟遏云1923年出身秦腔艺人之家,色艺双绝,年轻轻就红了,跟她父亲去兰州演出——艺人跑码头,一定会结交权贵豪强,这一次却被当地军阀马步青设局赌博,她父亲输了钱,但马步青不要钱,要他将女儿孟遏云留下,当了马军阀众多姨太太中的一员。枪顶到腰眼儿,孟父只能同意。马步青在当地就是土皇帝,他抢女人做姨太太,腻味了还将姨太太赏给部下。孟遏云被蹂躏一年多,马步青也不太热乎了,就借口母亲生病,回到西安。后来又遭到西安一军阀豪强同样的蹂躏,以后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孟遏云的命运坎坷,所受的苦楚与苏三非常像,所以她胸中发出的声音,才凄楚得那么动人。

 

                                                              2013925


 

《文字是药做的》(清华大学出版社2013年5月第一版) 

《女起解》二题 - 许石林 - 许石林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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